一生只看风景：卞之琳诗集

卞之琳
2026-09-18 ~ 23 摘录
2026-10-02 整理

落 (全诗)

在你呵，似曾相识的知心，
在你的眼角里，一颗水星
我发现了，像是在黄昏天
当秋风已经在道上走厌，
嘘着长气，倚着一丛芦苇

天心里含着的摇摇欲坠
摇摇欲坠的孤泪。我真愁，
怕它掉下来向湖心里投。
那不要紧？可是我的平静——
唉，真掉下了我这颗命运！

古城的心

铺面里无人过问的陈货，
来自东京的，来自上海的，
也要哀伤自己的沦落吧？——

一个异乡人走过也许会想，
得，得，得了，有大鼓！
大鼓是市场的微弱的悸动。

寄流水

从秋街的败叶里
清道夫扫出了
一张少女的小影；

是雨呢还是泪
朦胧了红颜
谁知道！但令人想起
古屋中磨损的镜里
认不真的愁容；

一个和尚

昏沉沉的，梦话沸涌出了嘴，
他的头儿又和木鱼儿应对，
头儿木鱼儿一样空，一样重；
一声一声的，催眠了山和水，
山水在暮霭里懒洋洋的睡，
他又算撞过了白天的丧钟。

入梦

仿佛往事在褪色的素笺上
正如历史的陈迹在灯下
老人面前昏黄的古书中……
你不会迷失吗
在梦中的烟水？

雨同我

我的忧愁随草绿天涯：
鸟安于巢吗？人安于客枕？
想在天井里盛一只玻璃杯，
明朝看天下雨今夜落几寸。

无题 一 (全诗)

三日前山中的一道小水，
掠过你一丝笑影而去的，
今朝你重见了，揉揉眼睛看
屋前屋后好一片春潮。

百转千回都不跟你讲，
水有愁，水自哀，水愿意载你。
你的船呢？船呢？下楼去！
南村外一夜里开齐了杏花。

泪 (全诗)

巷中人与墙内树
彼此岂满不相干？
岂止沾衣肩掉一滴宿雨？
人并非无泪，
而是明白露水姻缘。

你来画一笔切线，
我为你珍惜这空虚的一点，
像珠像泪—
人不妨有泪。

旧元夜遐思 (全诗)

灯前的窗玻璃是一面镜子，
莫掀帏望远吧，如不想自鉴。
可是远窗是更深的镜子：
一星灯火里看是谁的愁眼？

“我不能陪你听我的鼾声。”
是利刃，可是劈不开水涡：
人在你梦里，你在人梦里。
独醒者放下屠刀来为你们祝福。